3 酷 夏天 病毒 衰老
五年来,时间已经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我的皮肤已经不再那么光滑,我的目光中 TEENAGER的神色已经渐渐隐去
我深陷在北京的干旱中,浑身上下好像一棵不断脱水的植物
然而,
我们不丧胆。外体虽然毁坏,内心却一天新似一天。
那个坐在低年级孩子面前 承受他们的敬畏 惊叹和爱
在舞台上长发遮住脸 吉他遮住身体 眼神阴郁而模糊的小孩
几年前的我,我依然看得见。
在可见光下,我惊悚一时、嚣张一时,赢得大把被我无视的好感和尖叫
在不可见光下,我疲于满地拾起我的碎片,凑合着跌跌撞撞的拖着走
自我的困扰远胜过这个世界向我发射的一切信号
我确实赢得了很多人的欢心以及讨厌,因为我的不同,people are strange when you are a stranger.
我肆无忌惮。我视我的文字为珍宝。
我理直气壮的使用令人窒息的长句和令人发指的语法。
语言是思想的界限 我必须打破语言来更多的复原我的思想。
以及其他的一切,我被认为very Unholy, very Cool.
是很酷很受关注。在大学期间如我所料的继续过得和之前一样。
我必须继续使用那个沉船的比喻。
在那艘逐渐下沉的巨型邮轮上,水晶吊灯之下的舞会和音乐还在继续
但有一部分人站在甲板上,他们知道这艘船就快要沉了
他们心中感到绝望,必须逃离将沉的船,纵身跳入黑暗的水中。
他们和舞会中的人群差别多么大啊。他们好像是被挑选出来了。
他们跳入水中,水刺骨寒冷。
他们没有上救生艇。
他们离开了沉船,但仍然没有离开窒息的恐惧。
我还记得有一个夏天 北京的槐花爆炸性的盛开
所有的道旁树都在开花 一层一层的往下掉 满树满地全是黄色
那个神奇的夏天 每天北京必下一场暴雨 所有的黄色花朵都泡在雨水中烂掉
空气如此湿润 以致于学校长期垂死着的竹子获得了新生
在漫天漫地的大雨中,我穿着必定要被淋透的白裙子去上考研班
学校对面 有一个水池 非常乌黑 水草丛生
我极其乐观的嘲笑自己
安娜啊安娜,你作为一个这么疏离的人,竟然也到了顶着瓢泼大雨去上考研班的这一天
内心深处我很好奇,因为这又是一次脚踏实地在世界上生活。
我认真的记马克思主义哲学笔记,并且心有感悟。
回来的路上,一片巨大巨黑的黑云笼罩海淀上空 天昏地暗
然后巨大巨黑的雨迅猛的落下来 好像天上的黑色直接像颜料一样往下泼
砸到地面上四处飞溅。
我背着包,打着伞,伞其实没用,环顾四周
四周和进行过后期处理的歌特电影 色调一模一样
全然晦暗,黑雨充斥天地 没有叶子的黑色小树 悲凉的立着
我实在惊讶了,自然界真的存在这样的场景
后来我养了一只小猫。小猫浑身是病,一只眼睛在流脓。
我天天斜躺在床上,床上支着桌板,桌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我看美剧。
小猫立起身子,两个前爪搭在床栏上 对我喵喵直叫。
小猫在一盆猫沙上拉屎,拉完了自己刨刨,埋起来。
后来小猫死了,我把它埋在一个种满玫瑰花的花坛里。
那是一个非常奇怪的夏天,
我好像一直穿着白色裙子徘徊在槐花 大雨 黑色的水池 小猫中间
心中充满了悲凉。
我跟这个世界常用的 几乎是惟一的通讯工具中断了
我非常悲伤。
对这个世界的一点点信心被夺走,
之前我一直在母腹中,现在好像突然被生了出来
浑身黏液的开始在地上生活。
有任何人问过一个婴儿它是否愿意出生吗?
我说每个人都坐在阴影之下 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知道了死 仇恨 怒火 鲜血这些不是世界之黑暗的极致
比他们更极致的是 惘然 悲伤 无望 无能为力 麻木的悔恨 耐心的空虚
好像杀人 用钝刀子杀人 是最残忍的
血是红的,刀迟钝的摩擦着肌肉进入 它们缓缓流出,缓缓凝固的过程 你看在眼里。
对于疾病,死亡,生命,我开始触摸到。
以前看见一个满脸皱纹的 疲惫的中年人
一个浑身干缩 似乎已经一半化为尘土了的老年人
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也许我本质中有着唯美主义倾向 all beauty must die 美和忧伤
但既然不美 它们甚至连忧伤的权利都没有
因为我不把它们算成活物 只是这个世界缓缓流动的背景中一部分
可悲而无意义的灰色背景中的一部分
我也想不到我走到那一步会是怎样的
怀着嘲讽态度的绝望的人 一般是拒绝想这么远的
在这世界上多活一天,就多累积一天绝望和罪行。
深邃的黑暗。厄运。邪恶。绝望。你看人类在地球上所作的和对自己所作的!
人类完完全全是地球上的病毒,不断的multiply 全体和自我
我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你可以明白我为什么对这个病毒的播撒者完全没有敬意。
你可以明白为什么我想杀死我自己。
杀死自己至少我跳下船了。
你可以明白我为什么疯狂的信奉IT'S Better to Burn Out,Than to Fade away
好像它是神的话。
在某一年大年初一清早,我和一家人去养老院,由于某些神奇的原因
顶层是那些能够自理但是头脑不太清醒的老人。
我看她们坐在一起,用勺缓缓的从搪瓷碗里舀出菜来吃 有些老人不吃。
有的用石头般的眼光牢牢盯着我。
护理人员在旁边。一道铁门 很结实的锁 把这一层楼和别的楼层隔离开来。
那些老人外表平静但是非常非常的Insane.
那个初一我感觉非常不好。
变得更加有害。
我想,使劲想,我不明白为什么。
然后我开始逐渐认识“怜悯”这个属性
我开始触摸到衰老。我们身在战场上。浑身都是刀伤。
有生之年不可能痊愈。
我已经上了年纪,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个男人朝我走过来。他在做了一番自我介绍之后对我说:“我始终认识您。大家都说您年轻的时候很漂亮,而我是想告诉您,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我现在有一副面容衰老、布满枯深皱纹的面孔。可它却不象某些容貌清秀的面孔那样骤然沉陷下去,它依旧保留着原来的轮廓,只不过质地被毁坏罢了。我有一张被毁坏的脸庞。
-- 杜拉斯《情人》
某一种衰老会极其有力量,越来越纯净的内心和越来越枯萎的外表
形成一种张力,一种锐利的美感。
直到内心像水晶一样明澈,我们的肉体也已经完全的无法辨识,像树叶一样卷起来,如飞而去。
为什么杜拉斯写下我有一张被毁坏的脸庞,文字下的潜流却是坦然和自豪。
我可以想象,如果我五十岁了 有一天还走在海淀的某条大街上
带着我的皱纹 松垮的皮肤 多年累积的赘肉
完全不美的身体
“依我看来,您现在比年轻的时候更漂亮,您从前那张少女的面孔远不如今天这副被毁坏的容颜更使我喜欢。”
那时我心里的光 我的灵魂
我将有多少话 多少经过意识沉淀 整理的 故事 可以在这个文档中写下
我再也没有任何可夸之处
我的内心是何等的宁静。
五年来我在衰老。
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对此感到不安?